2017年,牡丹江医科大学附属红旗医院(以下简称“红旗医院”)神经内科骨干医生赵维纳,迎来了职业生涯的一次大转折。她考入全国顶尖的神经内科——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攻读博士学位,师从国内认知障碍领域权威韩璎教授。期间,她参与了中国阿尔茨海默病前期专家共识的撰写,赴海外参加国际阿尔茨海默病年会。并提前一年获得了临床博士学位。拥有这样的履历,她本可以有很多选择。然而,在博士后出站后,赵维纳却回到了红旗医院,担任了神经内科主任。带着这个疑问,记者来到了位于黑龙江东南部的小城牡丹江市,走进红旗医院。随着采访的深入,记者发现,赵维纳的回归背后,关乎着一种地域性高发疾病、一个需要被重视的群体,以及一系列远比想象中更紧迫的医疗短板。牡丹江医科大学附属红旗医院神经内科主任 赵维纳博士
01
高发地带
全国第三次居民死亡原因调查中,一项覆盖南北方12个省份的研究揭示了一个令人揪心的事实:黑龙江省的脑卒中发病率高居全国榜首。其中,35岁人群的卒中发病率是南方省份的5~6倍。赵维纳的家乡牡丹江市,因为冬季降雪量大、积雪期长达近半年,这里又被称为“雪城”。漫长的冬天里,家家户户离不开储存的腌菜——高钠、低维生素、低纤维,新鲜蔬果成了奢侈品。寒冷让血管收缩、血压剧烈波动,加上吸烟饮酒的普遍、高血压知晓率和治疗率的偏低,这片美丽的雪域,也成了脑血管病的“高发地带”。牡丹江市有230万人口,7家三甲医院,医疗资源不算少。但在老百姓心里,自有一杆秤。“得了脑血管病,在别的医院看不明白的,一定要到红旗医院来看。”不止一位患者这样对赵维纳说过。这份口碑,不是一天攒下来的。红旗医院神经内科自1981年创科,到2021年获批国家级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,成为黑龙江省东南部地区唯一的国家级神经科重点专科。如今,科室拥有3个病区、140张床位,医生28人——其中博士6人、硕士20人,高学历占比超过90%。护理团队约60人,年门诊量8万人次,年住院量6000余人次。床位流转很快,患者来来往往,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个家庭的焦灼与期盼。面对当地高发的脑血管病,神经内科建起了一套完整的防治体系。最紧要的,是急诊患者的“托底”。科室静脉溶栓的最好成绩曾冲进全国前十几名。这背后是一条高效的卒中绿色通道,其入院至溶栓的时间控制水平,已处于国内领先地位。作为国家高级卒中中心,科室还常规开展急性缺血性卒中的血管内治疗(取栓)、颈动脉内膜剥脱术,连过去做不了的搭桥手术,现在也正在开展。“基本上,卒中患者送到红旗医院就能得到有效救治。”赵维纳说。救治只是第一步。科室专门设立了脑血管病亚专科门诊和卒中门诊,重点盯住三个环节:急性期怎么救,恢复期怎么康复,二级预防怎么做规范。对于偏瘫、失语、认知下降这些后遗症,门诊提供从溶栓取栓,到恢复期管理,再到高危筛查、长期抗栓调脂降压的全流程服务。复发率和致残率,就这样一点点降下来。除了脑血管病,科室的亚专科也齐头并进:痴呆与认知障碍、帕金森及神经变性病、癫痫、眩晕、神经康复等一共8个亚专科。科室还拥有黑龙江省缺血性脑卒中防治重点实验室,以及博导、硕导团队。医教研协同发展的模式,已经基本成型。除了这些已成熟的领域,科室还在不断拓展新能力。睡眠筛查门诊便是其中一例,门诊配备睡眠监测仪,可对患者进行系统监测与后续管理。筛查后再根据病因分流:睡眠呼吸暂停转耳鼻喉科,焦虑抑郁转精神心理科,普通睡眠问题则由护士长及专职护士进行睡眠行为治疗,也可用经颅磁刺激改善睡眠。情况严重的还能进行睡眠麻醉。目前,科室已在规划专门的睡眠病房,场地和设备已就位,睡眠中心架构搭建完成,等外出学习CBT-i(失眠认知行为疗法)的护士长和一名护士回院后即可开展业务。如果说睡眠病房解决的是“睡不好”的烦恼,那神经免疫病的诊疗,解决的就是“治不好”的难题。赵维纳介绍,患者在牡丹江就能享受到和北京、上海大医院同质化的诊疗。如果诊断不明确,还可以远程会诊——外联部会帮忙联系协和、宣武、天坛、301、华西等全国一流医院的专家。当然,也有一些能力尚在建设中。比如肌肉病理诊断,不仅需要病理科的支持,还需要优秀的肌电图医生。“这些,都建立在医院学科整体水平提升的基础之上。”赵维纳坦言,“就连一些省级医院,对于肌肉病的诊断都依然薄弱。”她希望,有一天这个空白也能被填上。
02
“我住榴莲那屋”
等电梯的工夫,赵维纳轻声提醒一位老人。这大概是多年从医养出来的本能——她见过太多认知障碍的患者,有的记不住路,记不住房间号,甚至连电梯往上往下都分不清。赵维纳是从读博开始真正关注认知障碍这个群体的。她长期研究血管性认知障碍的发病机制及影像学,发现黑龙江东南部地区的血管病患者中,大约有20%~30%会产生认知障碍,这个比例远超过其他类型的痴呆症。而且,这种病早期藏得很深,容易被当成“老了,记性差”,基层医院漏诊、误诊的不少。等病情发展到一定程度,神经功能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。但她同时也发现,跟阿尔茨海默病比起来,血管性认知障碍有一个关键区别:通过控制危险因素、早期干预,是可以延缓甚至阻断病情进展的。过去,不少这样的患者辗转外地多家医院,但因为治疗周期太长,最后还是回到牡丹江来治。于是,医院2018年就成立了痴呆与认知障碍专科门诊,是全省第一家。2022年获得了国家级高级认知障碍中心的认证,因为疫情没能正式授牌;2024年又拿到了省级认证——黑龙江省痴呆与认知障碍中心。至今,它仍然是黑龙江省东南部地区最早、体量最大的认知门诊。门诊能做什么呢?通过影像特征分析,可以提前识别那些藏在大脑里的隐匿性损伤,抓住最佳干预窗口,避免记忆力和行动能力一路垮下去,大大降低重度痴呆的致残风险。科室还根据寒地人群的发病特点,制定了相应的诊疗标准,通过精准匹配用药、康复和慢病管理方案,有效减缓认知功能下降的速度。在红旗医院神经内科的病房里,你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:所有病房门上,除了房间号,还贴着一个大大的水果图案,旁边配着四个字的祝福语——“苹安喜乐”“竹报平安”“猕康长寿”……三个病区,无一例外。这是神经内科护士长许微微的点子。科里有不少认知障碍的患者,记不住房间号。“如果他在医院迷路了,走丢了,护士问他住哪个屋,他可以说‘我住柿子那屋’或者‘我住榴莲那屋’。”那四个字的吉祥话,比如“柿柿如意”,既是认路的路标,也是一种温柔的祝福,让患者推开门的瞬间,不会觉得那是冰冷的病房。看到这些,记者感触很深:学科建设要提升技术其实不难,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技术,而是服务理念——在细节处让患者感觉到,这里懂他们。而这种理念,离不开经年累月的临床积累和留心观察,更离不开对患者发自内心的关怀——就是看着患者受罪,心里怎么也过不去的那股劲儿。像这样的细节,赵维纳和同事们还做了很多。东北人直爽热情,他们定了一条规矩:到了这个房间,就像到家里串门一样,一定有人会应声,基本上有问有答。抢救患者的时候,经常会遇上这样的情况:家属一看病情突然加重,接受不了,光顾着哭,剩下的家属也上了年纪,根本抬不动。这时候,医护人员就会自发地搭把手,帮着抬到床上、转运到重症病房。赵维纳说:“医生护士们都觉得这些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每个人都在做。”科里护士们基本上是零投诉,跟患者都处成了朋友,出院了还一直是。这是一种双向奔赴。赵维纳记得一个患者走路不稳,没法走直线,必须有人扶着,还有体位性低血压,后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辗转了三家医院,都没确诊,一直当脑血管病治,效果甚微。到了红旗医院,才被诊断为多系统萎缩——一种罕见病。到现在也没什么治愈办法,但因为确诊得比较早,至少能告诉患者怎么规避风险,把病程拖得慢一些。除了专门的护士定期电话随访,这位患者每年都要来医院让赵维纳面诊。后来因为并发症,七年之后还是走了。但他的家人一直跟赵维纳保持着微信联系,有什么健康问题就问她。赵维纳能解答的就解答,解答不了的就帮忙找专业医生。她没想到的是,有一天,患者家人专门来到科室,给她送了一面锦旗。“我没想到她会特意来给我送锦旗。”赵维纳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,更多的是感动。还有一个患者,因为血管狭窄总是晕厥发作,从其他医院转过来。当时红旗医院还不能做支架,他就到外院做了,做完之后慢慢出现了血管性痴呆。赵维纳一直随访他,后来患者虽然得过肺炎、泌尿系感染,但生活质量一直还不错。前两天家属还联系她,咨询药物如何调整。这样的患者还有很多,随访十几年下来,赵维纳越来越清楚:认知障碍这个病,诊断其实只占治疗里很小的一部分;真正费心、费时、也最被需要的,是后期的康复和随访——这是一条漫长的路。所以,痴呆与认知障碍门诊很早就尝试打造一个闭环:从筛查、诊断、药物干预,到康复训练、居家照护。为什么能做成闭环?一方面是因为本地患者群体没那么大,赵维纳和护士长能管得更细。像那些顶尖的大医院,患者太多了,定完诊之后,后期管理能投入的精力就相对少一些。而在牡丹江,患者回家以后,有线上线下的随访,还有经颅磁刺激这样的康复治疗,后续有什么新技术、新手段也能及时帮到患者。另一方面,科室建立了一套方便实用的随访机制。从2018年到现在,科室建了13个微信群,一共6千余人。患者或家属只要在群里问一句,都会有人回复。碰上紧急情况,就建议赶紧去急诊或者当地医院。小毛病则指导患者在家解决,不用再动不动跑医院。像鹤岗、双鸭山、佳木斯,当地查不了认知相关的疾病,有人通过宣传,专程到红旗医院来检查。慢慢地,这里就成了东南部地区的认知中心——黑龙江省痴呆与认知障碍中心。“现在,大家都认可这个牌子。”赵维纳说。
03
“我就是老了”
东北的老龄化,在村里看得最直观。赵维纳和同事们下去义诊,常听到一句话:“我就是老了。”家里人叹口气,摇摇头,觉得认命了。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,这是生病了,而且还能康复。让老百姓了解认知障碍,这事很紧迫,可在基层还是一片空白。工作先从已经来就诊的患者做起——他们多少了解一些,接受起来容易些。2024年3月8日,神经内科团队开了个“忘不了的小屋”,专门针对认知障碍进行宣讲的活动。可真正让小屋有人情味的,是那些医护人员自己买的绳、纸、橡皮泥等手工。所有讲课,不分正高、副高、主治还是住院医,大家都是自发报名。每周五群里发一张空白表格,谁有空就填,到时候去讲。PPT和内容框架是统一的,谁用都一样。年轻的住院医刚开始讲得生疏,但听着资深医生讲多了,自己再练练,慢慢也讲得有模有样。最初,护士长发现,很多老人不太愿意“推门进去”——觉得像上课,有压力。她就把桌子和电视搬到了护士站前面,就在走廊上开。来来往往的人好奇,凑过来听一耳朵,听着听着就坐下了。每周一次,节假日除外,一坚持就是两年多。冬天来的人不多,住院患者加上周边住得近的,也就二三十人。一到春天,天气转暖,住得远的人也来了——有人坐三十分钟的公交车,颠簸一路,也要赶到这个小屋里来。多的时候,五六十人挤在一起,捏橡皮泥,做训练,热闹得像个学堂。怎么让更多人知道?神经内科团队很早就开始“走出去”。他们走进社区,后来又重点选了三个村子,每年至少每个村跑两趟。院长尹昌浩——那时候还是神经内科主任——亲自带队,几辆车,一队人,直奔乡下。每次去,现场能有二三百人。最远的是镜泊乡的杏山村,开车要九十分钟,山路弯弯绕绕。除了这三个村,牡丹江的江南社区、黄花社区,还有医院周边的小区,也都是他们常去的地方。去宣传就两件事:一是告诉老百姓——“你不是老了,你是病了”,得主动来医院;二是教家属怎么护理、怎么康复,能让病情好转。神经内科团队还担起了培训社区医生的任务:教他们怎么筛查,查出来后怎么办。平时,团队还常态化地进社区做筛查、搞健康科普、教家属照护方法,并发一些防走失的便民卡片。
04
“就是来帮你们的”
牡丹江一共4区6县,尹昌浩带着团队,把6个县的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全走了一遍。目标就一个:让县里的医生学会识别卒中,别耽误了患者。国家卫健委有个“帮包县”任务,红旗医院包了三个县。神经内科派出三名高年资主治医师,分别驻扎在林口县人民医院、海林市人民医院和东宁市人民医院。他们每周给当地医生上神经病学课,帮着规范卒中绿色通道,捋顺溶栓、取栓流程,制定二级预防方案,手把手地教。7×24小时远程会诊,影像和病理实时传输。联合制定县域脑血管病的质控标准,定期督导,让水平一点点同质化。三年下来,县域溶栓率明显提高。拿海林市人民医院说,2024年之前,他们自己根本做不了溶栓;现在一年能做一百多例。以前,海林的患者走高速到红旗医院只要十二分钟,几乎全往牡丹江跑;现在,越来越多的人留在当地溶栓。就连一些疑难杂症也能在当地解决,不用再折腾着往大医院转——分级诊疗,就这样一点点实现了。老百姓到红旗医院看完病,医生会告诉他们:“你回到当地,有我们医院的医生在那儿帮扶,去那里随访就行,不用再跑市里。”事实上,有些地方推医共体,基层医院觉得大医院下来是抢患者的,会产生抵触心理。但尹昌浩的理念不一样: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要,就是来帮你们。溶栓患者明明十二分钟就能到红旗医院,完全在救治时间窗内,但他们还是选择把技术教给县里,让患者留在家门口治。“只要你学、你做,我们就教。你不学,我们拉着你;你要做,我们带着你。”赵维纳说,正因为他们不抢患者,这种对事业的敬畏,反而天然建立了医患之间的信任。当地医生看到差距后,主动到红旗医院来进修,有些年轻人来学溶栓、学神经科常见病,回去就能更好地为基层服务。牡丹江医科大学附属红旗医院党委副书记、院长 尹昌浩博士在尹昌浩看来,神经内科团队的初心很一致:扎根寒地、服务龙江,守护好脑血管病与认知障碍患者。团队里的六位博士,全都是医院在职培养的。这在地市级医院里,十分难得。读博前,科室全力支持——给时间、给经费、给资源,解决后顾之忧,让大家安心求学。读博期间,科室定期沟通、远程协作,课题一起做,成果一起分享。这份“你为学科努力,学科为你兜底”的信任,让博士们坚信:外面再好,也不如家里安心。也正是这段求学经历,让他们在顶尖院校开阔了眼界、提升了能力,同时也更清楚地意识到:家乡的患者需要先进技术,基层需要学术引领。那份“学成归来、反哺桑梓”的责任感,成了他们提升自己最根本的动力。学成回院后,科室有国家级平台,有稳定的科研方向——寒地脑血管病和认知障碍,还有成熟的团队协作。博士们一回来就能挑大梁、做项目、带团队,专业价值能得到最大发挥。“寒地这片土地,这里的患者,红旗医院的平台,是他们职业成长的起点,也是初心安放的地方。”尹昌浩说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不像大城市那样竞争激烈、单打独斗。在这里,氛围纯粹、干事顺畅、成长路径清晰,能让人沉下心来搞临床、做科研。“我们团队始终相信:人心齐,泰山移;平台强,人才聚;有温度,走更远。”从2018年建科开始,尹昌浩就带着大家,靠情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除了国家项目有限的资金,这些工作大多没有绩效,也不发奖金。但没人计较。“老百姓会觉得,红旗医院有这么一支团队,愿意给我们讲、愿意帮我们,那生病去找他们,他们肯定能真心帮忙。”赵维纳说。神经内科走廊里,挂满了患者送的锦旗。“我们的患者都挺可爱的,他们信任我们。”赵维纳提起,她还收到过一位患者送的杯子,“他体重变化大,怕我不记得他了。但他说,他一直记得我,感激我。”旁边是一整面照片墙。有大家的合影,有生活照、毕业照,有下乡义诊的活动照,还有在科室规培的研究生毕业后从各家医院发回来的照片。赵维纳一个个介绍着,那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并肩走过的印记。答案其实就在这些照片和锦旗里,在那个杯子上,在走廊里的水果门牌上,在“忘不了的小屋”的橡皮泥中,在那些开车九十多分钟去村里义诊的山路上。不只是因为家乡,更多是因为这里的人:患者需要你,同事陪着你,大家愿意一起埋头做那些“没有绩效”却值得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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