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联网医院没“死”,而且真正会玩的玩家开始上桌了。


每周一晚7点,580快诊CEO刘波都会准时打开直播。直播间里,他对着镜头,一讲就是近一个小时,话题来来去去,但核心不变——互联网医院牌照办理、互联网医疗新玩法。


这是刘波在互联网医疗领域的第八年,八年间,他给几百个客户办理多省互联网医院牌照,长期为医药企业提供互联网医院解决方案。


“行走江湖,得有一牌傍身。”刘波直播时脱口而出。四五年前,互联网医院牌照是稀缺资源,是线上卖药的通行证;两年前,牌照迅速贬值,大批互联网医院沦为“僵尸”,注销潮一波接一波,行业里没人再提牌照红利。


而现在,又有人开始在乎互联网医院牌照。


桃子健康创始人吴浩今年密集更新视频号,内容从“怎么办牌照”更多延伸到“怎么盘活牌照”。有互联网医院牌照持有者,开始在小红书发贴寻求合作。


互联网医院运营的老兵赵青也注意到了这波“回魂”潮:那些过去被看成“僵尸”的公立医院互联网医院,这一两年开始主动找他问“如何重新启动”。他长期从事公立医院互联网医院运营,去年帮一家中医院做互联网医院运营,硬生生搞出了2000多万元的营收。手机里,每天都会推送服务数据,在他服务的100多家公立医院里,有30多家现在每天都有问诊数据在跑。


因联科技合伙人胡美荣感触更直接——今年8月7日长沙的一场千人私域大会上,她受邀分享“互联网医院+院内制剂”的合规路径,台下多是对互联网医院与合规、打通私域的讨论,上千人不全是医疗医药行业,甚至不乏来自消费、汽车服务领域的听众。


2026年,被业内认为是互联网医疗真正的分水岭,一边是北京互联网首诊试点落地,政策打开行业增长天花板;另一边超九成互联网医院陷入“僵尸困境”,牌照贬值、闲置注销潮持续,行业彻底告别牌照红利期,进入行业出清、各方趋于理性的新阶段。


曾经被弃如敝履的牌照,被翻出来重新擦拭。互联网医院正在"回魂"。


1

回魂:从“炒币”到刚需


互联网医院的“回魂”,不是巧合,市场端的“抢牌”动作最能说明风向。


今年4月,云南白药中医馆公开发布互联网医院牌照获取项目竞争性磋商公告,明确要求服务商在6月30日前完成牌照获取;7月,老百姓大药房全资设立互联网医院公司,从早年“借船出海”接入第三方平台,正式转向“自己造船”。


不止于此,益丰、大参林、一心堂、华人健康、漱玉平民、健之佳等头部连锁均已纷纷入局自建互联网医院。不只是药店方,更微妙的是那些跨界者——药企、器械商、康养机构,甚至一些汽车服务商,都在排队咨询互联网医院的牌照办理。一位牌照服务商私下感慨:“2021年那波是炒币心态,买了等着涨价;现在是刚需心态,买了得马上用。”


牌照的"价格信号"同样印证了重视程度的攀升。


2026 年,互联网医院牌照代办市场价格体系已高度分化:中小机构轻量套餐10万元起,基础代办15万元起,全流程托管30~50万元,特殊场景专项套餐高达40~60万元,极速审核服务还需额外加收20%服务费。


但在长期深耕互联网医院、因联科技合伙人胡美荣看来,“转让贴子多,也不等于大家都在卖”。


她认为,这两年和2022年相比,互联网医院牌照的交易量是增加的,且买的人比卖的多;“价格跌了,不等于行业不行了”,“从几百万跌到几十万”是外界最爱引用的数字,但拿天津的牌照和成都的牌照比价格,没有可比性。


胡美荣告诉《健闻咨询》,“比如天津要求四五百平米的场地、装修、房租、各科室医生、诊疗设备,光是实体门诊部的硬成本就超过100万;成都和银川的建设方案完全不同,依托当地医院即可,成本天然不是一个量级。”


几十万转让不是贬值,而是不同城市的政策门槛有所不同。这也证明,互联网医院牌照买卖真正趋于理性,信息差被抹平后价格回归,而早期利润高是因为方案不成熟、政策不清晰,现在成本结构透明了,服务商的利润被压缩,价格开始回落到合理区间。


关于互联网医院90%的僵尸状态,胡美荣认为,所谓“90%僵尸”里,80%是公立医院的资质,他们持有逻辑和企业完全不同,也不该被混为一谈;剩下的那些“没干起来”的,很多不是故意躺平,而是真的努力过但失败了,拿下牌照后,资金断裂、模型跑不通、母公司战略调整等。


这是正常出清,不是行业原罪。


“2018年政策红利期,一小部分人先入场,100家里可能只有5家跑出来;这5家引发第二波跟风,1000人涌入,800家因为资源、资金或执行力不足退出;到第三阶段,更多人看到相似案例拿到结果,再次涌入,再次分化。这是任何新兴行业都会经历的过程——涌入、分化、出清、沉淀。那些退出的企业,至少还能把牌照转手回收一部分成本;在很多其他行业,干不下去只能注销,一文不值。”胡美荣说,这才是对互联网医院的真实注解。


2

本质:互联网医院没有商业模式


要理解这场“回魂”,得先看它曾经“死”过多久。


时间拨回到2022年。西部某省为了招商引资、发展中医药产业,当地相关部门发现单独靠中医药没有特色,于是开始批量审批“互联网+中医”牌照。一个牌照能为当地引来几十万收入,还有年审费用。


公立医院被挂靠,“一个医院批十几张牌照,但跟医院没关系,企业运营,医院纯粹是接了个任务。”知情人士回忆。一时间,互联网医疗产业园在全国遍地开花,企业争相入驻,租金减免、政策扶持、投融资对接,买家们止不住狂热。


那是一段靠信息差暴利的岁月。


互联网医院运营赵青,他的一位朋友就是那个时代的人物——他所在的公司一年能办下700多张牌照,因为他在行业内资源广,又能帮做一些规划,引荐好几位老板办理互联网医院牌照,每张牌照能从中间赚40~60万,前后豪车换了三四辆。


那个时代,牌照是资产,天津、广州要求企业自建实体综合门诊部,成本至少150万,牌照价格自然水涨船高。而成都、银川允许依托现有实体医院建设,成本压缩到30~50万。同样的牌照,价格差出三五倍,中间商赚的就是这个信息差。


后来,这个游戏玩不下去了。据知情人士透露,当初很多人觉得互联网医院是一种模式,拿下牌照后能干大生意,且很多第三方只负责帮忙拿牌照,压根不管什么运营和商业闭环,还有很多老板们因为信息差,认为一些业务必须通过互联网医院牌照,所以先拿再说。“直到后来,这些老板才发现,自己的业务并不需要互联网医院牌照”。


至于公立医院,建完互联网医院后,也有院长想运营起来,但找的人不对口,多放在信息科管理,也会有院长任职更替后对互联网医院重视程度不同的问题,导致运营不起来。


截至2025年9月,全国互联网医院约3756家,但海南曾披露的58家中超90%零诊疗量,行业公认的“僵尸率”居高不下。2024年~2025年,陕西汉中、海南医云、湖南株洲、甘肃岷县等多地集中注销或暂缓校验一批牌照,“持证躺平”被强制清场。


这一次,互联网医院“回魂”,不是重启狂欢,是出清后的二次发牌;也不是牌照重新值钱了,是“有牌照却不知道用来干什么”的人,开始被逼着找答案。牌照从来没有离开牌桌,只是之前拿牌的人不会打,现在会打的人开始上桌了。


存量依旧难以盘活,但增量在换血。


曾经的旧玩家,靠园区招商优惠、流量套利、卖药倒票拿的牌,因接不起省级监管平台,过不了三级等保、年校验交不出诊疗数据,被摘牌。如今的新进场者,公立医院(三甲、县域医共体),头部连锁药店、京东、阿里、卓正、好医生式闭环平台,商保支付方——他们不是来炒牌的,是来拿“线上执业合法身份”的。


刘波说,“互联网牌照是个万金油,做大健康的都想办一个。药厂、连锁药店、医疗机构,单病种投流,三方检验,健康管理公司,都在办互联网医院牌照,我们知道的还有医药平台、医生平台,也在办,但大家的商业模式不同,办牌的目的,总结起来就3个:合规、准入、背书。所谓合规,你这个业务需要有互联网医院资质,卫生部门才会定义为合规;准入,需要这个牌照,才能进一个平台或门槛,最后就是背书,从医生到患者,都需要有一个互联网医院的背书。”


好在,2026年真正留下的玩家认清了一个本质:互联网医院没有商业模式,它只是一双筷子——它不能决定你能吃什么,但如果你想吃饺子,你最好学会用它。


大家也都深刻明白,互联网医院牌照只是入场券,运营才是生死线。而真正的生死线,早已不在互联网医院本身,而在它背后那套能否让医院、患者、医生都获益的医疗服务运营体系。



3

谁在桌上?


"会打的人开始上桌了",那上桌的人在做什么?


他们不再争论牌照值多少钱,而是聊DRG控费、聊怎么帮医院把“成本型收入”变成“有效收入”。


“医院也一直在跟我们探讨互联网医院到底给我们带来什么,所以这几年我们这群做互联网医院运营的就提出一个词‘有效收入’。”赵青说,原来依靠互联网医院问诊开药,对医院来说都是成本,开得越多,亏得越多,现在能开检查,有些医院还能通过一些方式走医保,这对医院就不一样了,通过互联网医院开完检查,提前把患者锁定,患者一般都会来”。


但公立医院关注的远不在此——“与其说现在医院关注互联网医院,倒不如说关注互联网医疗。”


赵青的朋友之前帮别人办牌照大赚一笔。这两年很明显,没人找他办牌照了,但他凭借之前互联网医院的经验以及对公立医院的理解,设计了一套新系统。他们深知,互联网医院只是工具,能做得有限;但这些人从互联网医院那波红利中卡住了一些山头,包括一些省级医院、市属三甲等。“占了山头后,可以做很多东西。 ”


赵青一直和团队说,“我们这批做互联网医院运营的,在医院里无非三种定位,第一种,你只是进了包间看领导吃饭,跟你没关系;第二种,能端茶倒水;第三种,你坐在桌上一起吃饭。他当初坚持要“坐在桌上和医院一起吃饭”,参与医院的经营思路和模式设计,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互联网医院的职责边界。”


今年,大家围绕公立医院在做全病程管理,赵青的朋友拿着之前的互联网医院运营经验和新系统,和科大讯飞去医院竞标,“只要讲他这套逻辑,基本上医院都会选他”。


赵青进一步解释,“大公司会医院讲这套系统能干什么,帮你怎么管患者,帮你医院减少多少工作量,AI有强大。”但赵青的这位朋友,“直接和医院说,我这套系统怎么帮你实现DRG控费,怎么帮你实现国考指标提升,怎么实现未来医疗数据价值。起码院长一听,这才是医院需要的”。


当牌照不再稀缺,谁有资格坐在饭桌上?一定是解决了部分人部分需求的人。


之前卖个系统给医院,“医院用三年觉得不好,再花点钱重新买一个,就把你踢出去了”。信息化公司每年除了赚系统建设费,也就赚一点8%~10%的维护费。


但现在是免费帮医院补系统,运营对半分,帮你医院做运营、帮你做管理、帮你建体系和模式——“用我们当初互联网医院运营的这一套,去跟软件公司竞争”。


有个鲜活的例子。前段时间方案准备落地一沿海城市的一家医院,赵青通过分管院长开展业务。当时院长也同意、办公会也过了,结果在讨论当天,院长把另外一家A公司的人带进来了。院长也不说必须要用哪家,只和下面的人说:“你们对比一下。”


分管院长就问赵青:“你们是做软件的,A司做全病程管理那么多年,你们两家都在竞争这个项目。你觉得你们的优势是什么?”


赵青当场直言:“最简单的道理。第一,A司服务包是自己的,他自己设定的;第二,他所谓的服务包更多是给患者多一些额外增值服务,不太涉及医疗核心本身,他们也是再转给第三方;第三,患者是A司在负责管理,他给你分钱,这跟你把患者直接卖了有什么区别?第四,A司在咱们省已没有自己团队,全部委托当地第三方公司,这个公司甚至注册资本也才100 万。”这番回答后,医院也担心如果敲定A司,会不会把患者转到其他医疗机构卖掉。


赵青随即摆出自家企业的杀手锏,“第一,共建临床标准;第二,管理核心是围绕患者并发症控制,院内控费,国考等一系列指标,疗程化锁客。第三,软件系统建在医院的企微上,数据是共同的。包括一些院内岗位、组织框架的设置的咨询。”


这是公立医院需要的,也是未来公立医院互联网医院、互联网医疗趋势。


那剩下20%的互联网医院牌照持有者,在玩什么?


药企、药店、健康管理公司等,也开始慢下来,不赚快钱。一位知情人士说,很多人对互联网医院认知还停留在线上问诊、开方卖药、跑腿送药,其实头部互联网医院,已经全面放弃早年C端流量内卷、药品差价块钱模式,如今存活且持续盈利的头部玩家,不再做“线上药店”,也不再跟风做短视频流量收割。“它们的所有动作,都围绕合规闭环、公立绑定、AI基建、全病程管理、线下落地五大核心展开。”


但转私域开展问诊、开方、拿药就需要互联网医院牌照。业内都清楚,办牌的目的,总结起来就 3 个——合规、准入、背书。"


在智业健康的赵京生看来,未来行业会将互联网医院的概念作为锚点,做边界升级。原来运营边界是围绕互联网医院,问诊、卖药;现在边界拓展到互联网医院以外的互联网医疗服务里面。


从炒币到刚需,从卖药到全病程管理,从公域到私域,从牌照到服务——互联网医院这一轮"回魂",不是回到了2021年的旧梦,而是走进了一个全新的牌桌。


(注:赵青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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