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半生里,冯建(化名)几乎战无不胜。他担任过行政官僚,参与过许多著名历史事件;管理过一家公立三甲医院,曾扭转这家医院收不抵支、诊疗水平落后、人才制度畸形的困境,却最终出局。


最近十年,冯建却鲜少取得胜利。


他离开了原本的三甲医院,投身民营医疗,主导了一家三甲医院从0到1的筹建,还参与了一家县级民营医院的绩效改革。但这两段经历都称不上愉快,就像堂吉诃德一样,举矛冲锋,却刺向虚空。


过去的十年,恰恰是中国社会办医从狂热到冷寂的十年。但冯建在顺境中,却挫折重重。


浪潮中的冯建,经历了什么?6月,我们与这位做过10年院长、管理过3家医院的院长聊了近8个小时。


他聊起为什么要办民营医院,“如果只有行政力量建设、支配医疗资源,那优质医疗服务就会离普通人、进而离所有人越来越远”,话语里总穿插着类似理想化的表述。他聊起管理医院成败无法立判,而是人与人之间长久的博弈。他将自己的民营医院院长之旅总结为八个字,“出师未捷,壮志难酬”。


10年民营院长生涯似乎给他留下了不小的职业创伤,言语中时不时会流露出迷惘,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坚持、理想、理念是对还是错。他说,“我是不是太天真、太理想了?”


冯建扪心自问:自己一贯清廉自持,毫无私心,爱惜下属,心系患者,还算是一位“好院长”;可公立医院的黄金岁月从他身上流过,社会办医的大时代也曾轰轰烈烈地席卷而来,时运不可谓不慷慨,但他就是没能建成一座可以称得上“代表作”的医院。


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而今冯建也不想再自怨自艾,而是想坦诚地探讨“自己错在哪儿、办医难得根源在哪里呢?中国大陆为什么做不出台湾长庚那样的好医院?”     

以下是冯建的讲述。


1

公心和私心


决定投身民营医疗之前,我与几位老领导吃了一顿饭,坦陈自己想离开公立医院去建民营医院的去向。我说:“我要建一座真正有技术、有服务、有口碑的民营医院,你们到时候就放心去那里看病。”


席间,一位老领导地向我举杯。他多年辗转从事卫生管理,一辈子没离开过医疗。他说:“冯建,我做了一辈子医疗,到头来,自己看病也得求人,何况普通老百姓?看病太难了。”


那是2016年,社会办医爆发的前夜,我46岁,正值事业巅峰,满怀热望,觉得市场能催生优质民营医疗遍地开花,竞争能倒逼出更物美价廉的服务,惠及大众。我还想过,时代的机会或许也能成就个人。


我要做一家向梅奥、台湾长庚看齐的民营医院,有一件传世的“代表作”。


我做过院长,在大众看来,像我们这样的人,该是手眼通天,一个电话便能召来顶尖专家,坐拥全国最好的医疗资源。


其实不然。我观察到,几乎所有人生命的终点,都是患者。官员在任时,身体出了状况,自有及时会诊保障工作,一旦退下来,高光褪去便无人问津;一上年纪,便需人照料,看病照样是道坎,更何况老人家们多病缠身,医院里挂号、排队、问诊、检查这套繁复流程,早已理不清。若子女不在身边,境况更添凄惶。


越是熟悉医疗系统的人,越深知其中的沟壑纵横。排队久、看病贵是肉眼可见的“难”,看不见的是参差的诊疗质量。高水平医疗有市无价,谁也不能例外。一个社会的医疗水平,是关乎所有人的事。


我想做看病不求人的好医院,那是我最初的公心,也是我的私心。


2

 横冲直撞的公立医院院长


中国不能没有公立医院,但中国不能只有公立医院——身在公立医院的医生和了解中国医改史的人,应该都知道为何。


我恰好身处公立医院改革一线。医疗市场化改革宣告失败、新医改酝酿期间,我从卫生行政管理岗位到了业务一线,担任了一家公立医院的院长。


那会儿这家公立医院是个什么光景呢?


诊疗能力落后:上任第一天,有80名患者出现输液反应,许多患者处于休克抢救状态;经营收不抵支:欠企业的债务过亿,账上只有20万元;人才晋升阻塞:关系户影响干部任命、人员晋升、职称评定,有能力而无背景的年轻医生、护士升不上来,苦不堪言。


甫一到任,就有许多人来走后门。人事权,是我最初做院长时非常大的一个挑战。


一位领导想让孩子当护士长,我一了解,这孩子表现不算好,办不了;还有一位想让儿子连续晋升,这孩子上次拿奖后已经两年提前晋级了,但老父亲还想让他再晋一步;还有熟人找我想换岗、晋级……我统统没让步,全部公事公办。


医院里有位农民的孩子,没有背景又比较简单,更不会拉关系,倒是爱跟同事们喝酒,但人家很能干,是个人才,在21世纪的头十年,发了好几篇SCI。我一看,赶紧又发奖金又晋升。


非体制内人可能想象不到,有一位好直属领导多么幸运,有一位只会搞办公室政治的领导多么煎熬。那时我换掉了一个只会拉关系的“伪专家”主任,结果全科200多人晚上放鞭炮,欢呼喝酒,相拥而泣。换人之后,久不振作的科室也很快就发展起来了。


这样的事几乎每周都在发生。


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,一个组织成不了事,大概率是风气不好,领导用人不公,关系户上位后而把能干的人边缘化,越来越多有能力的人受打击没了心气,组织也就没了积极性。


我顶住压力、花了些时间把风气一正,医院涣散的人心就重新聚起来了,大家纷纷出谋划策发展业务。两三年,医院债还清了,门诊量翻了两倍,手术量翻了五倍。


在公立医院里,我的做法无疑是另类。可是作为院长,自身不正何以立信?


但一位走后门的官员找人传话给我,他说,“冯建,你绝不会止于现在的岗位,你还要‘进步’啊。”


如今回看,这句话很微妙,我给自己未来的命运“埋了不少雷”。


我的确不算一个有政治智慧的人,至今仍在反思,作为公立医院院长,最危险的想法可能便是“闯出一番事业”。最省力的方法,就是向上负责,平衡各方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,安稳度日,直至下一个任命,循环往复至退休,再给自己留一个后花园赚赚钱享享福。


但那时我仕途顺利,正是人生得意、一腔热血闯天下的年纪,横冲直撞,无所畏惧。当时的我想,要改革要做事,哪能不动利益不得罪人,成事就行,不当恶人就是历史的罪人。我无法长久地解决干部任用机制问题,但我可以做到在任期内秉公办事。


毫不意外,“秉公办事”不久后,我就被调离了医院。


从医院离开时,我的车后座塞满了鲜花,主任们跑到我家里恳求我留下,甚至有人提议帮我找经费,让我去运作。


这段激情燃烧又心力交瘁的经历让我深知,在公立医院体系中做事的干扰因素太多了。一个有抱负、有公心的人,耗尽心力也就只撑了一阵子,遑论彻底改变?


相比之下,市场是配置资源更高效的手段。我观察到,同时代的公立医院之所能崛起,除了院长的前瞻性,还有就是得天独厚的空间,说它们是“裹着公立医院外壳的民营医院”也不为过。


于是我以为,市场是解开医疗困局的钥匙。去民营医院,我就能找到施展身手的广阔天地。


3

无法掌控命运的民营医院院长


离开公立医院三年后,正是社会办医大爆发的2015年。在政策利好下,各路资本纷纷下场建医院。当时找到我的就有地产商、头部PE、保险集团、央企、还有科技公司。


一家科技集团特别吸引我。公司的一把手找到我,我们约定要好好做这家医院。他有思想、有魄力、水平很高,外界传他脾气不好,但他很尊重我,让我十分有归属感。


他们投资了数十亿,想做一家大型综合三甲医院,这跟我的心愿不谋而合。


带着那颗公心,与在公立医院做院长的经验和遗憾,我开始雄心勃勃地搭建这家民营医院。我希望这家医院像鲶鱼一样,带动所有医院千帆竞相,实现“让人人看病不用求人”。


如果你曾到访过那家民营医院,就不难发现我的用心。


生老病死常被视作晦暗阴冷的事,我们希望改变这一印象,所以整体上用了暖棕、米白的配色,让医院充满温情。医院的椅子也是精心挑选的,很舒服。若想休息,还可以到水吧喝杯热饮。


新医院的文化建设从起根发苗就要定好,我想做到真正地尊重患者。


人们走进医院,大概率不会迷路。我们设计了访客、医护、病患三组电梯,每个同道通向他们各自有权限进入的区域。到诊区后,患者几乎可以一站式看病,采血取药送报告这样的的工作流都打包到了一个功能区里。


一座医院不仅要有大楼,还要有医护。B院位于这座城市的郊外,最开始是黄土一片。当年公立医院的老部下们、新接触的专家们能不能来,我心里也没底。但出于信任,许多旧部也就过来了。


非公医疗的品牌与宣传很关键,我们积极参与疫情诊疗工作和公共卫生服务,这样,在开业前,许多人就知道在当地有这么家医院。


毫不夸张地说,我把医院当成自己的孩子,调动资源、使任何力气,毫不保留。


然而,期待越高失望越大。所有的事情都只在最开始时纯粹无瑕,当轮廓即将完整,裂痕便开始显现,事情偏离轨道。


临近开业时,我在上一家医院的故事再度上演。


建院过程中,采购总想沿用建其他医院时的中间商方案,但在我看来,太多中间商的钱没必要花,一套设备1300多万,去掉代理商只要900多万;有中间商,牙科耗材比市场价贵了一两倍;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。


能挤掉的水分我都挤掉了。那时,私下里有传言说我用A公司不用B公司是因为自己收了钱。我不理会也不解释,其中猫腻也不戳破,只是能纠正的就纠正。我从未捞钱,自认为一身正气,身正不怕影子歪,若是高层有怀疑稍微一问,就会知道我这个人的品行如何,谣言便不攻自破。

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在集团经历得越多,我就越明了这里做不好医疗,集团本质上是国资,官本位的惯性使得没有人愿意以医院发展和患者为重,上上下下的人们可以不做事,但不能不捞钱。


他们并非真心地想做医院。


医院开业后,我们为华东分公司的工人免费体检,筛检出十几位甲状腺结节的患者,免费给他们做了手术。但跟高层聊起这件事,普遍冷漠而麻木,没有一丝反应。


这终究不是我的船。我只被允许建造它的船体,而不能主导驾驶舱,更不能决定它的航道,最终只能分道扬镳。


我总在想,自己想要建好一家医院的意愿是不是没那么强烈,我为什么没有放下清高与自尊去解释、争取、忍耐、蛰伏以待转机呢?


4

理想主义者无处可逃


做院长的第三站,我又到了华东地区的另一家县级民营医院。


这家医院虽然是家县级医院,但它是一家真正的私立医院,需要接受市场的考验。我想在县级这么小的地域,一个真正的私立医院,如果能做好,也算完成了愿望。


要搞好县医院也很难,我们搭基本框架,搞院训、定愿景和价值观,从建公众号宣传开始,到引进专家,终于医院慢慢走上了正轨。


走上正轨的另一面,也是动利益、起纷争的开始。


当时医院实行的绩效方案是传统的“收减支”,科室挣得多拿得多,挣的少拿得少,而且固定薪酬占比过高。


站在全院整体来看,神外、心外、骨科等学科短期内很难有快速提升,医生绩效很少,但医院需要拉开与其他县医院的差距。此外,固定薪酬占比太高后,员工工作积极性不够,甚至出现了拒收患者住院的情况。而且在大环境薪酬下降的背景下,投资人也对人力成本支出有了新的考虑。


我们做了一套功在长期的方案,核心是不增加人力成本支出的同时,调整结构,用外科来牵引医院发展,未来实现同样绩效投入下收入和利润的提升。


说服科室主任们拿出固定薪酬来进行考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让心内、肿瘤等传统优势学科让渡部分利益来支持外科发展更不容易。


全院每个临床科室逐个做工作,测算两年数据调整优化绩效细节,这个过程中负责测算的科长离职,只剩我带着几个年轻办事员坚持着。最终说服了所有人,大家签字同意。


但临近发薪日,医院有人在投资人默许下另搞了一份减薪20%~30%的方案,而且获得了投资人的支持。谁能跟钱过不去?在复杂的医院学科结构调整逻辑下,直接降低薪酬支出是一种更容易接受的简单方案,但对医院的长远发展却是致命的。


在追逐眼前利益的医院,谈长期主义和品质医疗发展,是不可能的。我对自己最大的慈悲就是当事情偏离理想,便允许自己离开。于是,我又离开了那里。


可是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?


离开第一家民营医院后,每逢看到它的动向是又爱又恨,作为创始院长,我当然希望它凭过硬的本领堂堂正正地向前,但又怒其不争,自甘平庸。


挫败一度摧毁我的公心与信念,有老友托我找人看病时更是羞愧难当,我并未实现自己的诺言。下属们多评价我无私、正直、敢扛事,想起来感动又汗颜,我走了他们算不上好过。戎马一生,倒像是成了过度理想化的堂吉诃德。


我不是没有为个人牟利的机会,在公立医院调走时,有人出钱让我四处打点,我也没收。在第一家民营医院时,只要我默许,总有跟旁人一起捞钱的机会。也就是想想,若真回到过去,我的选择还是相同的。只是没能做成一家好医院的、巨大的遗憾面前,已经拥有的,都显得渺小。


我是不是太理想、太不接地气了?但陆道培院士退休后创建的血液病医院靠人才、技术和挽救更多患者的夙愿,也能闯出来。


究竟是哪里不对?眼里容不下沙子,这让我取得了一些成绩,但过刚易折、意气用事也让我无法和光同尘。


我分享自己的经历并非寻求共情和心理支持,而是真的想知道:公立也好、私营也好,在中国到底怎样做才能办成一家好医院?我还不想放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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